更新时间:2026-01-18

开学没几周,办公室里,新接初一的王老师揉着太阳穴,有些无奈地对我说:“李老师,这批孩子,基础字词倒还行,可是一碰到稍微长点的阅读理解,眼神就发懵。布置了一篇小随笔,交上来大多是小学日记的扩写版。跟他们聊,好几个孩子都嘟囔,‘语文怎么一下子变这么难了?’”
这句话,是不是很耳熟?几乎每一届小升初的家长,都会或早或晚地从孩子口中听到类似的感慨。孩子口中的“难”,往往不是某一个生字不会写,某首诗背不出。那种“难”,是一种弥漫开来的、无所适从的感觉。
好像昨天还在一条熟悉平整的小路上散步,今天忽然被推到了一片更广阔、也看似更崎岖的原野边上,老师指着远方说:“看,我们要去那里。”孩子却连第一步该往哪儿迈,都有些犹豫。
我们做老师的,做家长的,常常把“衔接”挂在嘴边。市面上也有各种“小升初衔接班”,主打“提前学”。仿佛“衔接”就是一张清单,把初中要学的文言文提前背几篇,把修辞手法多定义几种,把作文要求拉到五百字,任务就完成了。
但,真的只是这样吗?那个说“语文变难了”的孩子,他内心微微的恐慌和失落,我们看见了吗?我们急于塞给他们的,究竟是渡过这条河的船,还是另一堆让他们更觉沉重的行李?
所谓衔接,在我看,首先是一次温柔的“摆渡”。摆渡的不仅是知识,更是那个坐在船中央,对两岸风景变化既好奇又忐忑的十二三岁的少年。他的学习兴趣,他的思维习惯,他面对未知时的那份信心,才是我们最需要稳稳托住的东西。
很多衔接方案,会从“知识与技能”的目标列起,这没有错。字词的巩固,句式的熟悉,是必须的基石。但我总愿意把目光往后挪一挪,先看到“过程与方法”,尤其是“情感态度与价值观”。
小学语文,趣味盎然,像一幅幅色彩明亮的连环画,孩子们主要通过感受和模仿来学习。初中语文,画卷陡然变长,有了留白,有了深远的意境,需要分析,需要思辨,需要将感受提炼成属于自己的见解。这其中的跨度,如果仅仅用“增加知识点”来填补,必然会留下巨大的鸿沟。
所以,衔接的核心,在于思维方式和学习状态的平缓过渡。是从“老师领着读故事”,到“自己主动去探寻故事背后的意味”的过渡。是从“回答有标准答案的问题”,到“提出属于自己的问题”的过渡。这个过程,急不得,更强迫不得。它需要的是桥梁,是台阶,是耐心的等待和巧妙的引导。
我记得以前带班,六年级下学期,讲古诗时,我就不再只满足于让孩子们想象“碧玉妆成一树高”的画面有多美。我会看似随意地问一句:“你们说,贺知章写这诗时,大概是个什么心情?是开心地赏春,还是有点感慨自己年纪大了?”孩子们会七嘴八舌地猜,有的说开心,因为柳树像小姑娘;
有的说可能有点伤感,因为他后面写了“不知细叶谁裁出”。我说,都可能有道理,这就是读诗的趣味,我们往后到了中学,会学到一种叫“知人论世”的方法,结合诗人的生平时代,就能把这些模糊的感觉,梳理得更清晰些。
你看,我没有讲理论,只是埋下了一颗好奇的种子,一颗让他们觉得“初中语文要讲的东西好像也挺有意思”的种子。
这就是衔接。它不是生硬的“接轨”,而是让下一段旅程的风景,提前透出一缕柔和的光,吸引孩子自己迈步向前看。
具体怎么做呢?很多教学理论提供了框架,我想说的,是框架之下那些有温度的细节。
课堂,从“热闹的回答场”到“沉静的思考港”。小学课堂常常小手如林,热闹非凡。初中课堂需要这份踊跃,但更需要一份沉静下来的能力。我会在初一上学期的课堂上,刻意设计一些“思考间歇”。抛出一个有讨论价值的问题后,我会说:“别急着举手,给大家一分钟,在纸上写写你的第一想法,哪怕只有几个关键词。
”这一分钟,就是极其宝贵的思维驯化时间。它让习惯脱口而出的孩子,学习如何组织内部语言;让羞于开口的孩子,有一个安全的、属于自己的输出渠道。慢慢地,课堂的发言,会从零散的词语,变成有逻辑的一两句话。这个过程,保护了所有孩子的思考尊严。
文本,从“篇”的感知到“句”的揣摩。小学重视整体感知,这非常好。衔接阶段,我们可以带着孩子,在整体感知的基础上,做一点“微观解剖”。比如同样学朱自清的《春》,小学可能沉醉于朗读的节奏和画面的优美。初一伊始,我们可以挑出那么一两句典范的——“小草偷偷地从土里钻出来,嫩嫩的,绿绿的”。
带着孩子品一品:“‘偷偷地’换成‘悄悄地’,味道一样吗?‘钻’字让你感觉到小草的什么劲儿?” 这种聚焦,不追求术语的深奥,只引导孩子去触摸文字的肌肤与温度,让他们发现,原来好文章的字字句句,都是经过作者精心“掂量”的。这种对语言的敏感,是深入初中语文学习的钥匙。
文言文,从“可怕的古文”到“有趣的古人留言”。文言文是很多孩子初中语文的“第一道坎”。劈头盖脸地讲虚词实词、特殊句式,很容易让孩子望而生畏。我的做法是,在正式系统学习之前,先“趣说”。讲点《世说新语》里王子猷雪夜访戴的小故事,说说“乘兴而行,兴尽而返”的率性;
聊聊《论语》里孔子夸颜回“一箪食,一瓢饮”不改其乐,问孩子们觉得这快乐从哪里来。把文言文还原成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说的话、做的事,消除时空的隔膜感。告诉孩子,这不是外语,这是我们老祖宗写的“微博”和“朋友圈”,记录着他们的喜怒哀乐、智慧哲思。兴趣的门打开了,后面具体的字词梳理,阻力就会小很多。
在教学里,我深深感到,比传授具体知识更重要的,是帮助孩子形成能带他们走得更远的习惯。衔接期,正是固化这些习惯的黄金期。
预习,不再是“读一遍书”。我会给初一新生一个非常具体的预习清单:1. 朗读课文两遍,第一遍疏通,第二遍带着感情;2. 圈出你认为陌生的、重要的或写得精彩的词语(不少于5个);3. 在课文末尾,用一句话写下你读完最大的疑问或感受。这三点,十分钟左右可以完成。目的很明确:让预习“可视化”,有抓手。
时间长了,这种方法会内化成他们面对任何新文本时的本能反应——主动去熟悉,主动去发现,主动去提问。
笔记,思维走过的路。从初一第一课起,我就展示并鼓励一种“分栏笔记法”。笔记本的一页,中间划一条竖线。左边课堂随记,记录老师讲的重点、自己的即时想法、同学的精彩发言;右边课后整理,用于归纳要点、解答左边留下的疑问、补充相关的例子。
这个简单的动作,强迫孩子在听讲时就必须进行初步的筛选和加工,课后又有一次整理的深思。笔记不再是黑板的复印机,而是个人思维成长的路线图。一学期下来,这本笔记本,会成为孩子最珍贵的语文学习资产。
阅读,从“快乐阅读”到“有痕迹的阅读”。小学鼓励海量阅读、快乐阅读,这奠定了生命的底色。进入初中,我们需要在“快乐”的基础上,悄悄增加一点“深度”。不要求长篇大论的读后感,那会吓退孩子。我提倡的是“不动笔墨不读书”,笔迹就是思考的痕迹。可以是书页旁随手的批注一个“!”,表示惊叹;一个“?
”,表示疑问;划下一句感动你的话,在旁边写上“让我想起了……”。或者,准备一个精致的摘抄本,只抄录那些真正击中你心的句子,并在下面留白,或许某一天,你会回来写上新的感悟。这些细微的举动,都在引导孩子从“看过”走向“读懂”,从“消遣”走向“对话”。
衔接阶段的评价,尤其需要一颗“柔软”的心。试卷上的分数,只是一个冷静的数字。而我们需要看到的,是数字背后那个正在努力适应、正在调整步伐的孩子。
我会非常重视那些“过程性”的痕迹。课堂笔记的工整与创新,预习本上那个虽然稚嫩但真诚的疑问,小组讨论时一次勇敢的补充发言,作文里一次用词笨拙但心意可嘉的尝试……这些都是比单元测验的92分更值得被看见、被肯定的光芒。
我会定期让孩子们回顾自己的笔记本、作文本,让他们自己说说,“我这周在语文学习上,最满意的一个小细节是什么?” 也许是有一次预习特别充分,也许是终于敢在课堂上反驳同学的观点了。这种自我评估,能让他们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“生长”,而不只是被外在的分数所定义。
与家长的沟通,内容也会更加具体。不再是“孩子语文还行”或“阅读要加强”。而是:“最近我们学《散步》,他在小组里对‘责任’的理解很有见地,但概括能力还需要多练习,家里聊天时可以多鼓励他有条理地表达一件事。
”“他这次作文选材很独特,写了自己养苔藓的经历,虽然语言还平淡,但这份观察生活的兴趣非常宝贵,我们一起保护好它。” 这样的反馈,让家长知道如何具体地配合,也让他们看到孩子多维度的成长。
说到底,小升初的语文衔接,乃至所有学科的衔接,其终极目的,都不是为了“对付”下一个学段,更不是为了在起跑线上抢那几步看似领先的距离。
我们所有的用心,设计情境,搭建阶梯,培养习惯,鼓励思考,最终都是为了呵护那个少年心中对世界的好奇,对语言的热爱,对探索的勇气。我们是在帮他准备好一颗更坚韧、更灵动、更善于感受与思考的心,去迎接更广阔的知识海洋和更复杂的人生课题。
当有一天,那个曾经说“语文变难了”的孩子,能够主动去品味“庭下如积水空明”中“空明”二字的妙处,能够为小说里人物的命运真心地叹息或振奋,能够用文字清晰地记录下自己青春的迷茫与憧憬,到那时,我们或许可以欣慰地说,那次“摆渡”,是平稳而温暖的。
而这份平稳与温暖,源于我们始终记得:我们面对的不是亟待填充的容器,而是亟待点燃的、有着无限可能的生命火焰。衔接,就是小心地护住这簇火苗,让它足够旺,足够亮,足以照亮他自己走向未来的,那段更长的路。